【文/江漢聲】

任何一種歷史的回顧,不應該從有文字記載開始,因為在文字記載之前,人類有相當久遠的進化,如果有足夠的考古學和人類學的證據,我們應該從這裡開始寫人類的歷史。而從這段文明的進展來思考人類最原始的需求,並且從現代的社會生活模式去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歷史轉折,對於我們要談的醫療更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回顧。

生活進化為了對抗疾病但也帶來疾病

但人類和其他動物一樣在原野奔馳的時候,他們的平均壽命是多長呢?根據考古學家研究,在新石器時代以前,人類的平均壽命大概是三十到四十歲之間。除了天然災害、遭受攻擊之外,可能最重要的死因應該是來自於病原的感染,尤其是在食物中許許多多的寄生蟲,在現代考古的證據裡可以發現它們存留在人類的身體中;更多的是比人類歷史還要久遠的細菌,它會藉著腐敗的食物、身體的傷口,在人類抵抗力弱的時候,在人體肆虐起來。

這似乎也是生態學中的一部分,那就是微小的病原讓強勢的動物滅亡,然後加以分解成為食物鏈。人類在群居的文明之後,學會了用火,是最粗淺的烹調也是最簡單的殺菌。煮熟的食物減少了感染的機會,但也因此讓食物變得更多元;並且經由家畜家禽的豢養,病原更容易經由糞便和穢物來傳染,所以人類的壽命不增反減。在這時候人類還產生什麼新疾病呢?從考古學的證據來看,可以知道脫離田野之後,長期的居住生活會使骨關節產生病變,或因為姿勢不良、使用過度造成退化,所以我們可以想像得知,晚年的殘障、疼痛是我們老祖宗的煩惱,而因為食物的偏好和不均衡造成各種營養不良,也是貧血、虛弱以及夭亡的原因;而病原感染所造成的發燒、冷顫乃至於敗血症、出現精神幻覺不僅是原始人類生命終結的方式,也是一些種族滅絕的原因。

因此原始人類不得不尋求生活的對策來緩解疼痛和不適,並降低疾病與死亡的威脅,就形成了最原始的醫療。這又可分成兩部分來說,一是有效藥物的找尋,另外就是祈求神蹟的出現。找尋有效的藥物其實是動物的原始本能,我們可以看到生病的貓犬,可以自己到野外找尋、吞食野生的植物來求生,人類也不例外,只是憑藉他們的智慧來做經驗的傳承,所以有神農親嘗百草之說,這也成了藥物試驗的最早根源、不僅是中國古老藥草流傳下來許多有用的方子,印地安人也擅長在生活經驗中找有用的草藥;最近有人列出印地安人用來治病的藥物144種,其中59種仍存在現代的藥典中。此外在人類精緻飲食的時候會想到藥食同源,從食物中找到對身體有補益的處方,或是能產生奇異效果的東西,像在原始民族的洞穴裡就被發現有罌粟花的種子,可能是他們經驗到罌粟花有止痛的效果,同時人類很早就學會了釀酒,酒精的神奇作用使它儼然成為最早的藥物之一,它可以用來消毒、麻醉,讓人興奮止痛,所以各個民族都有釀酒喝酒的習俗,甚至發展出「藥酒」,其實幾乎也都是「酒」的功效。在「藥食同源」的用藥過程中也瞭解了藥跟毒的兩面,一方面應用毒物在武器上來傷害敵人、另一方面也知道自然界中有哪些東西是對身體有毒害的。

神蹟和巫術醫療──魔術醫療?

用神蹟來治病,事實上就是人類屈服於本身的脆弱和能力的有限,使他們祈求更高的主宰來幫助他們束手無策的醫療。人們或是以為自己犯罪遷怒上天得到的懲罰,或是邪魔附身導致身心的痛苦,所以藉由懺悔、謝恩、許願來期待不可思議的治癒。另外一種盼望神蹟的治療則是來自於求助神秘的力量,也就是泛稱為「巫術醫療」,也有人稱之為「魔術醫療」,在現在世界上有的原始民族還保留,不僅如此,也在許多文明社會中成為一種習俗。一方面因為醫學在文明高度發展之後還是有許多不能解決的疑難雜症,而人們根深柢固所傳承的經驗也是他們求助方法之一。就以保留於台灣本土文化中源自於「巫術醫學」的習俗為例,包括:

1.王船祭:這是包括台灣西南海岸和澎湖的一個習俗,因為台灣在有正史記載以前就是一個瘴癘之區,不管是荷蘭人、漢人、日本人,都曾飽受各種傳染病的災難,所以有透過祭典將疫癘之鬼制伏、驅逐、放流的祭祀習俗。這源自於他們古早的祭典,包括:請王、和瘟、驅瘟、送瘟等活動,到遊地河、放水流、遊天河、火燒王船,並有祈安建醮的活動,在王船離去的時候會焚香祈禱、放炮、大開流水席。這原來是對瘟疫的恐懼而做的心理治療的模式,除了形成許多供奉去瘟之神如「保生大帝」之外,演變至今也讓居民能藉此做環境的清潔整理,也真有意想不到的防疫效果。

2.巫師和巫術:這在台灣原住民的原始醫療中就常見到,他們的觀念認為疾病很少是由於身體的因素,而是冒犯了鬼神,甚至外地人來濫墾都是侵犯鬼神的原因。每一個族都有自己的巫醫,治病和驅邪是他們最主要的工作,所以常見到小孩子的「收驚」或是任何的疑難雜症,都可以藉由他們來診療,方法包括:求神問卜、除掉病魔的撫摸術、鞭打病人趕出病魔、殺豬獻神贖罪、各種法器作法,包括小刀、珠串、神樂鈴鐺等等。

3.乩童:這是藉由鬼神附身來替人解答疑惑,甚至診斷治病。乩童成為有特異功能的人,取代了巫師的地位。平常或許只是一般的老百姓,可是在作法之後會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這時他像是在半睡半醒之間,可以起來遊走,棍棒打在身上都沒有痛覺,最奇妙的是可以和周圍的人對話,看到他們想見的故人,就像西方的靈媒。除了有些人會問乩童他們疑難雜症的原因,更有些乩童會在跟前燒符咒做成丹藥給病人治療,成了另類巫醫的角色。

4.香灰和藥籤:這是來自中國上千年的習俗,當一個人有解決不了的疑難,他們求神給他們一個答案,要直接知道是肯定或否定,就靠一種筊杯來了解神的意思;也有在廟裡抽藥籤、乞爐丹。藥籤上有些是中藥的處方,可是大部分都是類似符咒的意義,燒成符水喝服用以治病,可說是祈求神蹟治病的一種巫術醫療。

「安慰劑」療法迄今能治百病

巫術的治療可以看得出來是人類在無助的時候所尋求的醫療方式,從簡單的疾病痛苦,到不能解釋的行為異常,乃至於屠城滅村的瘟疫。千百年來為什麼這種接近荒謬的魔術療法還會存在呢?第一個原因就是再進步的醫療都還是有不能治癒的疾病或痛苦。一直到今天,正統的醫療治不好的病,包括:大部分的癌症、無法痊癒也不會繼續惡化的自體免疫疾病、以及找不到病因的症狀。病人在失望之餘,求助於另類療法或更原始的治療,是可以理解的。第二個原因是因為從巫術醫療延續到現代的另類療法,雖然缺乏實證基礎,但卻有更好的醫病關係,良好的醫病關係經常是病人能全心接受醫療的動力,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在一個部落或一個鄉村,充分了解病人家族生活和環境的巫醫是如何受到病人的信賴,當然這也是能治癒疾病的一個基礎;不管是衍生而出的另類醫療或是現代的正統療法,也都已秉持這種牢固的醫病關係,來號召廣大的病眾接受醫療。

如果要歸納巫醫另外一個存在的原因,那應該是信仰在人類所產生的力量。不管是迷信也好宗教也好,能夠在人類社會歷經千百年而不衰的原因之一,就是它幫助人類穩定和治療他們的心靈;而大部分的疾病或多或少和精神心理因素是相關的,這也許是巫醫或神蹟治病的原理。就好像目前心理治療或精神治療,他們分析病人的潛意識病因,再經過認知治療和行為治療,對無知的病人來說,如同是替他們趕除心中的妖魔鬼怪一樣,而目前存在的另類療法如催眠治療、靈性療法,更直接把「趕鬼治病」融入現代療法中。

在醫學上我們知道有所謂「安慰劑」效果(Placebo Effect)經常是用來和實證效果做一區隔,儘管醫學再進步,也無法拋棄這部分「安慰劑」的效果,除了它的確幫助疑難雜症的治療之外,更不能忽視它提升免疫力、在精神心理的協同醫療上所做的貢獻。所以有人說,醫學、科學與宗教信仰注定要永遠同行下去,這樣看來,巫醫也可能在後面緊緊跟隨。

為修補傷口而有的原始手術

在人類生活中,有活動、有爭鬥就不免有身體的創傷,而原始的醫療一定包括如何來治療這些傷口、如何讓一個人恢復原來的健全。所以根據考古的研究,人類在石器時代就已經知道製作銳利的石刀或其他簡單的手術器械來清理傷口,或做最原始的一種放血療法,或許也可以想像得出用來切開長膿的瘡。但是很神奇的,卻在史前人類標本的頭顱中發現用尖銳的碎石所鑿成的一個圓洞,換句話說在那時候已經有「開顱術」。這存在於南美博物館中的證據顯示,病人在頭殼鑿洞之後仍然仍夠活下來。從現代醫學的思考而言,那個時代絕對不可能做這種手術來治療頭部外傷或腦部疾病,而是用來治療一些被認為有鬼附身的病人,他們希望經由這個腦殼的洞來釋放病人身體中的妖魔鬼怪。從這裡也看得出,遠古時代人類原始醫療的需求,有一部分並不在於身體的疼痛或疾患,而是針對他們所認定的「心靈問題」,用他們原始的處方來做治療。難得的是他們所用的器械和手術是那麼精緻,尤其以當時的石器為材料,更是不得不佩服我們祖先的智慧!

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一般器械用品的材料由石器轉為銅器之後,手術所用的金屬器械也出現在許多原始民族的出土文物之中。可以想像得到當器械愈來愈銳利、材料愈來愈輕巧,能做的手術也愈來愈多,因此我們陸續看到固定骨折的各種支架,以及在木乃伊上留下平整的手術傷口。而在遠古所做的手術中,最耐人尋味,也最能保存下來讓我們去咀嚼其中的奧妙,應該算是用於圖騰與禁忌的風俗──在原始部落民族中,必須用手術來做一些處理。到今天,我們都知道包皮手術是為了男人性器官的衛生而做的手術,然而在許多古老的宗教,像猶太教、回教是為了特別的禮儀。更遠古以前,則又在南美、南太平洋、澳洲、赤道非洲等許多原始民族中流行,可能是為了生育,也可能是為了某種象徵,主要是生殖器在原始民族的意義包含了能力、權柄或羞恥、罪惡。不僅是包皮手術,更多的是裝上飾物、刺青,延續到今天有所謂「入珠」等變態的小手術。即使有了鋼鐵製品,他們用石製的器械仍然可以做些小手術;從發展出細膩的刺青圖樣,就可以看出原始人類在手藝上已表現出智慧,不是器械所能局限的。

原始的醫療是為了人類原始的需求,從原始的醫療需求可以看出現代醫療的一個雛形;在蠻荒時期,我們的祖先最先仰賴巫術神蹟,並慢慢尋找自己的醫療資源和技巧,隨著他們智慧的發展,藥物和手術逐漸精緻,也更能滿足醫療的需求。然而一直到今天,醫療還是有所欠缺,人類總不免被生老病死所威脅,還是需要神蹟和安慰。就這樣,無止盡的需求帶動醫學一直前行,而祖先所留下的醫學智慧,部分仍存在今天的信仰或習俗中,令我們緬懷。

【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05期】